第80章:小村大治见成效,皆因一人道理真
景和二十二年秋,霜降。弥河两岸芦花如雪,官道上马蹄踏碎晨露,溅起漫天飞絮。
七岁的罗明坐在车辕,青布棉袍领口绣着罗清儿手缝的兰草,指尖捏着半块麦饼,黑亮的眼扫过田垄,嘴角噙着漫不经心的笑。柳石牵马护在车侧,钢刀随步轻晃,三百里路三退萧党伏杀,离村三里仍不敢松懈。
转过河湾,罗家村村口老槐树下,黑压压的人群望眼欲穿。鞭炮声骤然炸响,罗海三兄弟快步迎上,罗海扶住跳下车的罗明,指尖微颤,泛红的眼眶硬是没掉泪。
罗明对着围上来的乡邻深深躬身,稚子身量,却无半分解元骄矜。风卷芦花掠过,欢呼声浪掀翻枝头寒鸦,没人留意,土坡枣林里两道青衫人影,阴沉着脸攥紧拳头,转身没入秋雾。
顺着村道往里,昔日乱石荒滩,如今一垄垄田埂齐整如尺,水渠纵横,清冽河水顺着田垄淌进翻耕好的地里。
罗明蹲身抚过细碎沃土,河泥的肥香混着秋霜凉意漫上指尖。一年前这里还是十年九涝的废地,是他定下按劳分配的规矩,带着族人刨石运泥,修渠引水,开出百二十亩良田。
罗江蹲在身侧,手上老茧嵌着泥,声音里满是骄傲:“冬麦出苗九成,水渠通了三道主渠,再旱也不怕。”罗河打开义仓大门,粮食清香扑面而来,千二百石存粮码得齐整,账册一笔一划分毫不差。
罗明合上册子,对着三人躬身。他懂,仓廪实而知礼节,从来不是纸上空谈,是锄头刨出来的活路。墙角下,几只兵蚁围抢工蚁口中的麦粒,工蚁断了腿也死死不肯松口。
朗朗书声从村中央的院子飘出来,童声清越,盖过了河风呼啸。
罗氏义学的院门前,周怀安手书的木匾笔力遒劲。罗明放轻脚步凑在门缝,见罗海站在讲台,洗得发白的长衫衬得脊背笔直,把《论语》拆成开荒种地的道理,讲得从容不迫,台下几十个寒门孩童听得聚精会神。
课毕,孩童们发现门口的罗明,一窝蜂围上来,七嘴八舌喊着“明儿先生”。罗家旺挤在最前,递上工工整整的算数本,昔日顽劣的少年,如今眉眼恭谨,带着义学的小师弟们温课,半点没落下功课。
周怀安抚着花白长须大笑:“你这一走三月,孩子们天天盼着你讲课。”罗明躬身行礼,看着院里一张张稚嫩的脸,知道自己开的不只是义学,是寒门子弟通往外界的窗。院墙外,县衙差役攥着纸笔,飞快记完,转身快步消失在村道尽头。
村西绣坊院里,银针穿绸的轻响混着纺车嗡鸣,热热闹闹满是生机。
罗清儿站在院中央,淡蓝布裙衬得眉眼从容,正给身边妇人讲解绣线配色,十二岁的少女,早已没了昔日的怯懦敏感。见罗明进来,她眼睛一亮,快步上前攥住他的手,指尖带着银针的凉意,絮絮说着这三月的琐事,眼眶红了又亮。
院里二十几个妇人纷纷起身行礼,眼里满是感激。她们或是守寡的孀妇,或是在婆家受气的农妇,如今靠绣活每月挣得银钱,比男人种地还多,终于挺直了腰杆。
里屋架子上,青州、济南府布庄的订货码得齐整,账册清清楚楚。罗明看着姐姐眼里的光,知道这绣坊不只是生意,是女子安身立命的底气。窗户外,绸缎长衫的中年男人阴沉着脸,折扇捏得咯吱响,盯了半晌,转身往清河镇去了。
午后秋阳暖融融洒在村道上,路面干净平整,家家户户门口柴禾码得齐整,晒着的玉米辣椒在阳光下泛着丰收的光泽。
乡邻们见了罗明,纷纷停下躬身问好,硬要往他怀里塞鸡蛋麦饼,眼里满是发自肺腑的敬重。一年前的罗家村,三房倾轧,邻里反目,为半垄地能吵上三天;如今谁家有难,全村伸手,和睦得像一家人。
老槐树下,罗老歪带着人修补被雨水冲坏的村道,满头大汗却半点不偷懒。这个昔日游手好闲的懒汉泼皮,如今是村里的水渠管事,见了罗明,放下锄头咧嘴笑,拍着胸脯保证:“小先生放心去闯,村里的事有我们,绝不让人动义学义仓一根手指头!”
周围汉子纷纷附和,声浪震得枯枝簌簌落。罗明看着他们眼里的光,懂了老子说的“以百姓心为心”,从来不是居高临下的施舍,是换真心的托付。
夕阳沉进弥河,把河面染成血红色。河风卷着寒意吹过祠堂,罗家族人正围着罗明,商议着来年扩开荒田、义学分科的事,满院都是热热闹闹的喜气。
忽然,村口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,伴着差役的呼喝,打破了村子的宁静。众人脸色一变,纷纷起身往外看,只见四个穿县衙号服的差役,骑着快马直冲祠堂而来,为首的差役手里举着一封盖着青州府大印的公文,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
马蹄在祠堂门口骤停,差役翻身下马,扫了满院人一眼,厉声喝问:“罗明何在?”
罗明分开人群,缓步上前,小小的身子站得笔直,抬眼看向差役,嘴角依旧噙着那丝漫不经心的笑,指尖却微微收紧。他知道,济南府的账还没算完,萧党的刀,终于还是追到罗家村来了。
差役上前一步,将公文狠狠拍在他手里,冷声道:“奉青州府同知刘墨之命,捉拿乡试舞弊嫌犯罗明,即刻随我回府衙受审!”
满院喜气瞬间凝固,乡邻们哗然变色,柳石瞬间按住腰间钢刀,虎目圆睁。罗明展开公文,指尖抚过上面的字迹,抬眼看向远处的弥河河面,夕阳彻底沉了下去,夜色正从四面八方,漫了上来。
第81章:开蒙启智教亲族,读书明理明是非
祠堂院里的喧哗骤然止息,只剩河风卷着枯枝呜呜作响。
柳石钢刀出鞘半寸,寒光映着罗明的脸,乡邻们纷纷围上来,挡在罗明身前,对着差役怒目而视:“我们罗解元凭真才实学中举,哪来的舞弊!”“青州府的官,就能平白冤枉好人?”
为首的差役脸色一沉,抬手按住腰间佩刀:“奉府台大人之命拿人,谁敢阻拦,以同谋论处!”
罗明抬手按住身前的柳石,轻轻摇了摇头,缓步走出人群。他抬眼扫过四个差役,慢悠悠开口,童声清亮,却字字压得住场:“刘同知要拿我,总得说清楚,我舞弊的证据在哪?考题是何时泄的?我又与谁通了关节?”
差役被他问得一滞,随即厉声喝道:“证据自然在府衙!你只管随我们走一趟,有没有舞弊,堂上自有分晓!”
罗明笑了,指尖敲了敲手里的公文,老顽童式的戏谑里藏着刀锋:“《大雍律》有言,拿人需凭实证。无凭无据,就敢拿山东乡试解元,刘同知是觉得,山东巡抚衙门的大印,不如他的一句话管用?”
差役脸色瞬间白了,握着刀柄的手微微发颤。他们只当拿的是个七岁稚子,没想到这孩子张口就抬出巡抚衙门,字字都踩在律法的点子上,半点不像个乡间孩童。
院门口越聚越多的乡邻,手里拿着锄头扁担,把祠堂围得水泄不通,个个怒目圆睁,只要罗明一句话,就能把四个差役掀翻在地。
罗明却没动怒,依旧慢悠悠道:“我随你们去府衙可以,但有三个条件。其一,给我一夜时间安顿家事,明日卯时,我自行前往青州府衙,绝无半分拖延;其二,此事未审先定,不得对外声张,坏我名声;其三,你们今日在我罗家村,不得动百姓一针一线,不得惊扰乡邻。”
他顿了顿,眼神骤然冷了下来:“三条应下,我明日必到。若是不应,今日你们出不了这个村口,明日山东巡抚衙门,就会收到刘同知纵容差役、滋扰乡邻、构陷解元的状子。你们自己选。”
四个差役面面相觑,看着围得水泄不通的村民,看着柳石手里出鞘的钢刀,知道今日硬拿人,绝无可能。为首的差役咬了咬牙,沉声道:“好!我就信你一次!明日卯时,你若不到,我们就奏报上去,定你个畏罪潜逃的罪名!”
说罢,他狠狠瞪了众人一眼,带着手下翻身上马,疾驰着出了村口,马蹄声渐渐消失在夜色里。
乡邻们瞬间围上来,七嘴八舌地劝:“明儿,不能去!这是萧党的圈套,去了就回不来了!”“咱们凑钱,去济南府找张学政,找巡抚大人!”
罗明看着众人焦急的脸,心里一暖,却只是摇了摇头,抬眼看向祠堂里的族老与家人,黑亮的眼里,满是超乎年龄的笃定。
夜色彻底笼罩了罗家村,祠堂里点起了牛油灯,昏黄的灯光把众人的影子,投在墙上,拉得很长。
罗明坐在上首的椅子上,小小的身子陷在椅子里,却稳稳地镇住了满场的焦急。他把公文放在桌上,指尖敲了敲纸面,慢悠悠道:“这事躲不过去。萧党在济南府输了一局,不甘心,就想拿‘舞弊’的罪名,摘了我的功名,断了我的科举路,甚至要我的命。”
“我若是不去,就是畏罪潜逃,正好落了他们的圈套,到时候他们就能名正言顺地通缉我,连累整个罗家,连累整个罗家村,连累周先生、张大人。”
罗海猛地站起身,脸色发白:“明儿,爹陪你去!要死要活,爹跟你一起!”柳素娘攥着帕子,指尖泛白,嘴唇哆嗦着,却硬是没掉泪,只是点了点头,眼神里满是坚定。
罗明摆了摆手,抬眼看向众人,一字一句道:“大伯,你带着族里的壮丁,守好村子、义仓、义学、绣坊,萧党明着拿我,暗地里说不定会派人来捣乱,绝不能出半点差错。”
“三叔,你连夜带着账册,去寿光县找张慎言县令,把这事原原本本告诉他,请他帮忙递信给青州知府周恒大人。”
“三舅,你挑两个身手好的汉子,连夜快马去济南府,找张慎学政,把刘墨构陷我的事告诉他,请他出面周旋。”
“父亲,你留在家里,守着母亲和姐姐,守好义学,周先生那边,麻烦你去说一声,请他明日一早,去青州府城,帮我打点一下,稳住府学的先生们。”
他一条条吩咐下去,条理清晰,半点慌乱都没有,满院的人,都被他的笃定稳住了心神,纷纷点头领命,转身就去准备。
众人散去,祠堂里只剩了罗明、罗清儿,还有族里十几个半大的孩子,最大的罗家旺,最小的才五岁,都围在罗明身边,眼里满是担忧。
罗清儿蹲下身,给罗明拢了拢棉袍,声音带着哽咽:“明儿,姐姐陪你去青州府。姐姐能照顾你,能给你作证,你绝没有舞弊。”
罗明笑了,抬手擦了擦姐姐眼角的泪,慢悠悠道:“姐,你不能去。绣坊离不了你,村里的婶子们离不了你,家里也离不了你。你守好家,就是帮我最大的忙。”
他转头看向围在身边的孩子们,拿起桌上的《论语》,翻开书页,借着昏黄的牛油灯光,一字一句道:“今日我教你们一句,‘三军可夺帅也,匹夫不可夺志也’。什么意思?就是哪怕千军万马围过来,也不能丢了自己的志气,不能丢了自己的本心。”
孩子们聚精会神地听着,罗家旺攥紧了拳头,沉声道:“小叔,我们懂了!你放心去青州府,我们一定守好义学,守好村子,绝不给你惹事!等你回来,我们的功课,一定半点都不落下!”
罗明笑了,把手里的《论语》递给他们,老顽童式的戏谑又冒了出来:“不错。记住,圣贤的道理,不是用来应付考试的,是用来扛事的。天塌下来,有道理顶着,不用怕。”
孩子们纷纷点头,眼里的担忧散了,取而代之的是坚定。他们围着罗明,借着昏黄的灯光,一字一句地读着“匹夫不可夺志也”,童声清亮,穿透了祠堂的门窗,飘向寂静的夜色里。
三更天,罗明回到家,推开屋门,就见柳素娘和罗海坐在灯下,桌上摆着刚热好的粥,两人一夜没睡,眼里全是红血丝。
见罗明进来,柳素娘连忙起身,拉着他坐在桌边,把粥推到他面前,声音温柔:“明儿,饿了吧?快喝点热粥,暖暖身子。”
罗明端起粥碗,喝了一口,热粥顺着喉咙滑下去,暖了整个身子。他抬起头,看着父母眼里的担忧,放下粥碗,轻声道:“爹,娘,你们不用担心,我没事的。刘墨拿不出真凭实据,不过是虚张声势,想吓住我罢了。”
罗海看着儿子,这个七岁的孩子,比他这个活了三十年的父亲,还要沉稳,还要有担当。他心里又是骄傲,又是酸楚,伸手抚了抚罗明的头顶,声音沙哑:“明儿,是爹没用,护不住你。爹这辈子,读了半辈子书,却连自己的儿子都护不住。”
罗明摇了摇头,握住父亲的手,父亲的手粗糙,带着常年握笔的茧子,却微微发颤。他慢悠悠道:“爹,你教我读书识字,给我讲圣贤道理,就是护了我。真正的护着,不是把我藏在身后,是教我懂道理,明是非,知道什么事该做,什么事不该做,知道哪怕天塌下来,也能站得直,行得正。”
柳素娘坐在一旁,眼泪终于掉了下来,却连忙擦了,转身去里屋,拿出一个布包,放在罗明手里:“明儿,这里面是家里攒的银子,还有你姐姐绣的几幅好绣品,你带着路上用。娘不求你高官厚禄,只求你平平安安回来。”
罗明接过布包,沉甸甸的,是父母攒了半辈子的家底,也是父母沉甸甸的牵挂。他点了点头,把布包收好,对着父母深深鞠了一躬,没再多说什么,却把这份牵挂,牢牢放在了心里。
天刚蒙蒙亮,卯时刚到,东方的天际刚露出一点鱼肚白,罗家村的村口,就站满了人。
罗明穿着一身干净的青布长衫,背着一个小小的包袱,站在马车前,小小的身子站得笔直。柳石牵着马,站在他身边,钢刀挎在腰间,虎目扫过四周,做好了万全的准备。
乡邻们站在路两旁,手里拿着鸡蛋、麦饼、水囊,纷纷往罗明的包袱里塞,嘴里说着叮嘱的话,眼里满是担忧,却没人再劝他不要去。他们知道,这个七岁的孩子,做的决定,从来都不会改,他要去走的路,哪怕布满刀山火海,也会一步一步走下去。
罗老根拄着拐杖,走到罗明面前,看着这个自己曾经看不起的二房孙儿,如今成了整个罗家的顶梁柱,成了整个罗家村的指望。他深深吸了口气,沉声道:“明儿,放心去。罗家的列祖列宗,都看着你。整个罗家村,都是你的后盾。就算天塌下来,我们全村人,一起给你顶着。”
罗明对着祖父深深鞠了一躬,又对着围在两旁的乡邻,深深鞠了一躬。他没说太多煽情的话,只是翻身上了马车,对着柳石道:“三舅,走吧。”
柳石应了一声,一抖缰绳,马车缓缓启动,朝着青州府的方向驶去。朝阳从东方升起来,金色的阳光洒在官道上,把马车的影子,拉得很长。
罗明掀开车帘,回头看向站在村口的家人、乡邻,看着越来越远的罗家村,嘴角依旧噙着那丝漫不经心的笑,指尖却微微收紧。他知道,青州府城里,萧党布下的天罗地网,已经等着他了。这一去,是龙潭虎穴,也是他破局立威的战场。
马车转过一道河湾,罗家村彻底消失在视线里。官道两旁的芦苇荡里,几道黑影一闪而过,手里的钢刀,在朝阳下泛着冷冽的寒光。
第82章:途遇截杀智破局,活口吐实入青州
马车行出二十里,进入弥河芦苇荡深处。晨雾未散,白茫茫的苇絮裹着寒气扑面而来,官道两侧的芦苇比人还高,风一吹,苇秆哗哗作响,藏住了无数杀机。
柳石猛地勒住缰绳,马匹人立而起,发出一声嘶鸣。他按住腰间钢刀,虎目扫过两侧芦苇荡,沉声喝道:“什么人?出来!”
话音未落,十几道黑影从芦苇荡里窜了出来,个个蒙面,手里握着钢刀,二话不说就朝着马车冲来,刀光在晨雾里泛着冷光,招招都往马车车厢里刺,摆明了是要取罗明的性命。
乡邻们派来护送的四个壮丁,立刻抄起扁担迎了上去,却只一个照面,就被砍伤了两个。这些杀手个个身手狠辣,显然是常年刀口舔血的亡命之徒,不是寻常乡野汉子能抵挡的。
柳石钢刀彻底出鞘,寒光一闪,挡在马车前,厉声对车厢里道:“明儿,待在里面别出来!”
车厢里的罗明,却没半分慌乱。他掀开车帘一角,黑亮的眼睛扫过场上的局势,指尖轻轻敲着车壁,老顽童式的嘟囔飘了出来:“刘墨这点本事,就只会玩些上不了台面的阴招?真是丢萧党的脸。”
眼看柳石以一敌五,渐渐落了下风,剩下的杀手绕到马车后方,就要掀开车帘。罗明忽然放下车帘,对着外面高声喊道:“刘同知许了你们多少银子?值得你们拿命来拼?他今日能杀我,明日就能杀你们灭口!”
杀手们动作一顿,显然是被说中了心事。就在这一瞬的迟疑,罗明猛地推开另一侧的车门,滚下马车,钻进了旁边的芦苇荡里。
为首的杀手见状,厉声喝道:“追!绝不能让这小子跑了!”立刻有四个杀手,提着刀冲进了芦苇荡,朝着罗明逃跑的方向追去。
可芦苇荡里密不透风,苇秆比人还高,进去之后,根本看不到人影。他们只听见前面苇秆哗哗作响,拼了命往前追,却没注意到脚下,早已被罗明提前用马缰布下了绊马索。
只听“扑通”几声,四个杀手接连被绊倒,摔在泥地里。还没等他们爬起来,藏在苇秆后的罗明,抓起早就备好的淤泥,劈头盖脸就砸了过去,瞬间糊住了他们的眼睛。
柳石解决了身前的两个杀手,立刻冲了过来,钢刀一横,架在了为首那个杀手的脖子上,剩下的三个,也被随后赶来的壮丁捆了个结结实实。
剩下的杀手见头领被擒,知道大势已去,不敢再恋战,虚晃一招,转身钻进芦苇荡里,四散逃跑了。柳石要追,却被罗明叫住了。
“三舅,别追了。留着活口,比杀了他们有用。”罗明拍了拍身上的泥,从芦苇荡里走出来,小小的身子沾了一身泥,却依旧站得笔直,眼里半点慌乱都没有。
柳石收了刀,把擒住的四个杀手,拖到官道上,狠狠踹了一脚,厉声喝问:“说!是谁派你们来的?!”
四个杀手梗着脖子,不肯说话。罗明蹲下身,看着为首的那个杀手,慢悠悠道:“你不说,我也知道。是青州府同知刘墨派你们来的,对不对?他许了你们五百两银子,杀了我,再伪造成劫匪劫杀的样子,是不是?”
为首的杀手脸色瞬间变了,眼里满是震惊。他们做的极为隐秘,没想到这个七岁的孩子,竟然猜得一字不差。
罗明笑了,指尖敲了敲自己的小包袱,慢悠悠道:“我这里,有刘墨构陷我舞弊的公文,有他派差役去罗家村拿人的人证,现在又有你们这些活口。人证物证俱在,你们就算不说,到了府衙,我也能让他百口莫辩。”
“但你们不一样。你们只是拿钱办事的刀,现在把实话说出来,我可以保你们一条命,只定个从犯的罪名,不用掉脑袋。若是不说,《大雍律》里,刺杀朝廷科举功名在身的士子,是什么罪名,你们应该清楚。”
他的话轻飘飘的,却像一把刀,扎进了杀手的心里。为首的杀手脸色变了又变,终于撑不住,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颤声道:“我说!我说!是刘同知派我们来的!他说,只要杀了你,就给我们五百两银子!还说,事成之后,给我们安排去处!”
剩下的三个杀手,见头领招了,也纷纷松了口,一五一十地把刘墨的吩咐,全都说了出来。罗明让身边的壮丁,把他们的供词一字一句记下来,让四个杀手画了押,收进了怀里。
日头升到头顶,晨雾彻底散了。柳石看着被捆得结结实实的四个杀手,沉声道:“明儿,这几个人怎么处置?带着他们去府衙,怕是路上还有麻烦。”
罗明摇了摇头,慢悠悠道:“不带他们去府衙。三叔,你带两个壮丁,把他们四个,连夜送到寿光县张慎言县令那里,让张县令把人看好了,这是我们扳倒刘墨的关键人证,绝不能出半点差错。”
柳石一愣:“那你怎么办?我走了,谁护着你去青州府?”
“我自有安排。”罗明笑了,抬手指了指官道旁的岔路,“我们兵分两路。你带着人证去寿光县,我带着剩下的两个兄弟,改走小路去青州府。刘墨以为我们会走官道,肯定还会在前面设伏,走小路,反而安全。”
他顿了顿,眼神沉了下来:“你到了寿光县,让张县令立刻带着人证,去青州府找周恒知府。记住,一定要先见周知府,不能让刘墨知道我们拿到了人证。出其不意,才能一招制敌。”
柳石看着罗明眼里的笃定,知道这孩子的算计,从来没有出过错。他点了点头,沉声道:“好!我这就去!明儿,你一定要小心,我处理完,立刻去青州府找你!”
罗明点了点头,看着柳石带着两个壮丁,押着四个杀手,朝着寿光县的方向疾驰而去。他转身对着剩下的两个壮丁道:“我们走小路,绕去青州府南门。”
三人翻身上马,弃了马车,顺着岔路的小路,朝着青州府的方向疾驰而去。秋阳穿过树林,洒下斑驳的光影,马蹄踏过落叶,悄无声息,像一阵风,掠过山野。
黄昏时分,青州府城南门,城门洞开,来往的行人络绎不绝。罗明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粗布短褂,脸上抹了点泥,混在进城的农户里,低着头,跟着人流,顺利进了城。
两个壮丁扮成他的兄长,一左一右护在他身边,警惕地扫着四周。进了城,罗明找了个不起眼的拐角,擦了擦脸上的泥,抬眼看向青州府城的街道。
青州府是山东重镇,街道宽阔,两旁商铺林立,酒肆、布庄、粮行鳞次栉比,哪怕是黄昏时分,依旧人来人往,热闹非凡。可热闹的表象下,却藏着暗流。
罗明一眼就看到,街道两旁的茶肆、酒铺里,不少穿着青布长衫的人,看似在喝茶聊天,眼睛却一直盯着城门的方向,时不时交头接耳,显然是刘墨布下的眼线,等着他自投罗网。
他嘴角勾起一丝戏谑的笑,老顽童式的嘟囔飘了出来:“刘墨这点本事,就只会守株待兔?真是蠢得可怜。”
他带着两个壮丁,专挑偏僻的小巷走,七拐八绕,很快就甩掉了街上的眼线,来到了府学旁的一处客栈。这是周怀安提前给他安排好的落脚处,客栈老板是周怀安的旧友,靠得住。
进了客栈,关上门,两个壮丁才松了口气,沉声道:“小先生,这城里到处都是刘墨的人,我们接下来怎么办?”
罗明倒了杯热茶,喝了一口,暖了暖身子,慢悠悠道:“不急。等。等周先生过来,等三叔带着张县令过来,等刘墨自己沉不住气,露出马脚。”
他走到窗边,掀开窗帘一角,看向不远处的青州府衙,府衙的屋檐在暮色里,像一头蛰伏的巨兽,吞吃着无数人的性命与前程。罗明的眼里,闪过一丝冷光。
二更天,客栈的房门被轻轻敲响,三声长,两声短,是约定好的暗号。
罗明示意两个壮丁按住刀,自己起身开了门。门外站着的,正是周怀安,他穿着一身深色的长衫,花白的胡子沾了夜露,见了罗明,才松了口气,快步走进来,反手关上了门。
“明儿,你可算来了!我还以为你路上出了什么事!”周怀安的声音里满是焦急,“刘墨在城里布下了天罗地网,城门、驿站、客栈,到处都是他的人,就等着你进城,立刻拿你下狱!”
罗明给周怀安倒了杯热茶,慢悠悠道:“先生放心,我没事。路上刘墨派了杀手截杀我,被我反拿了活口,已经送到张县令那里去了。人证物证俱在,他蹦跶不了多久了。”
周怀安闻言,眼睛一亮,随即又皱起了眉:“你拿到了人证?太好了!可刘墨毕竟是青州府同知,背后有李嵩和萧党撑腰,周恒知府虽然是清流,却一向行事谨慎,未必愿意为了你,和萧党彻底撕破脸。”
罗明笑了,指尖敲了敲桌面,慢悠悠道:“先生放心。周知府不想撕破脸,也得撕破脸。刘墨敢在乡试刚结束,就构陷解元,操控科举,这是打整个山东官场的脸,也是打周知府的脸。他要是不管,日后山东的科举,就彻底成了萧党的一言堂,他这个知府,也就成了摆设。”
就在这时,楼下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,伴着差役的呼喝:“奉刘同知之命,搜查客栈!捉拿舞弊嫌犯罗明!所有人都不许动!”
周怀安脸色一变,猛地站起身。罗明却依旧坐着,嘴角的笑意淡了下去,指尖轻轻敲着茶杯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他知道,刘墨的人,还是找来了。
第83章:公堂对质拆伪证,知府现身局中局
客栈的楼梯被踩得咚咚作响,火把的光透过门缝照进来,映得屋里忽明忽暗。差役的呼喝声越来越近,已经到了二楼的走廊。
周怀安按住腰间的玉佩,脸色发白,沉声道:“明儿,我从后门带你走!”
罗明摇了摇头,慢悠悠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长衫,对着周怀安笑了笑:“先生,躲是躲不过去的。他们既然来了,我正好跟他们走一趟,去府衙的公堂上,跟刘墨好好算一算这笔账。”
话音未落,房门就被一脚踹开,十几个衙役举着火把冲了进来,为首的捕头手里拿着海捕文书,厉声喝道:“罗明!你果然在这里!奉刘同知之命,捉拿你归案,跟我们走一趟!”
衙役们一拥而上,就要拿人。周怀安挡在罗明身前,厉声喝道:“放肆!他是山东乡试解元,有功名在身,你们无凭无据,就敢动他?眼里还有王法吗?!”
捕头冷笑一声:“王法?我们手里的公文,就是王法!他涉嫌乡试舞弊,刘同知已经下令,革去他的功名,即刻捉拿归案!谁敢阻拦,以同谋论处!”
罗明轻轻拉开周怀安,抬眼看向捕头,嘴角噙着一丝戏谑的笑,慢悠悠道:“急什么?我又没说要跑。刘同知要审我,我去就是了。只是我提醒你,今日你拿我进府衙,明日就得恭恭敬敬把我送出来。到时候,可别后悔。”
捕头被他看得心里发毛,却依旧硬着头皮,一挥手:“带走!”
两个衙役上前,却不敢动粗,只是围着罗明,引着他往外走。罗明昂首挺胸,一步步走下楼梯,小小的身子,在火把的光里,却像一座山,稳稳当当,半点惧色都没有。
周怀安快步跟在后面,心里焦急,却也知道,罗明说的对,只有公堂之上,才能彻底戳破刘墨的谎言,还罗明清白。他悄悄给身边的小厮使了个眼色,小厮会意,转身从后门溜了出去,朝着知府衙门的方向疾驰而去。
天刚蒙蒙亮,青州府衙的公堂,就升堂问案了。
刘墨坐在公堂正位,穿着一身绯色官服,脸色阴沉,三角眼扫过堂下,满是阴鸷。堂下两侧,衙役们手持水火棍,齐声喊着“威武”,声浪震得公堂嗡嗡作响,想给罗明一个下马威。
罗明站在堂下,小小的身子,穿着一身青布长衫,面对满堂的官威,却半点惧色都没有,只是微微躬身,行了个士子礼,没有下跪。
刘墨见状,猛地一拍惊堂木,厉声喝道:“大胆罗明!见了本府,为何不跪?!”
罗明抬眼看向他,慢悠悠道:“回同知大人,学生是山东乡试解元,有功名在身,按《大雍律》,见官不跪。大人连这点规矩都不懂,怕是这官,当得不太明白?”
一句话,怼得刘墨脸色铁青,拍着惊堂木喝道:“放肆!你涉嫌乡试舞弊,本府已经奏请学政衙门,革去你的功名!如今你只是一介白身,竟敢在公堂之上,顶撞本府?!”
“哦?”罗明挑了挑眉,老顽童式的戏谑又冒了出来,“不知大人奏请的文书,在哪?张学政的批文,又在哪?口说无凭,大人总不能凭着一句话,就革去朝廷钦点的乡试解元吧?还是说,在大人眼里,萧党的一句话,比朝廷的律法,比学政衙门的大印,还要管用?”
刘墨被他问得哑口无言,脸色一阵红一阵白。他根本就没拿到学政衙门的批文,不过是虚张声势,想吓住这个七岁的孩子,没想到这孩子牙尖嘴利,字字都踩在他的痛处,半点不怯场。
他咬了咬牙,再次一拍惊堂木,厉声喝道:“休要狡辩!本府问你,乡试之时,你是不是提前拿到了考题?!是不是与考官通了关节?!从实招来!”
公堂外,围满了青州府的百姓和士子,听说乡试最年轻的解元,被以舞弊的罪名拿上公堂,都赶来看热闹,把府衙门口围得水泄不通。
罗明扫了一眼堂外的人群,转头看向刘墨,慢悠悠道:“大人说我舞弊,总得拿出证据来。空口白牙,就想定我的罪,怕是不合规矩吧?”
刘墨冷笑一声,一挥手:“带证人!”
两个衙役,带着一个尖嘴猴腮的书生走了上来,那书生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颤声道:“学生李才,见过大人。学生可以作证,乡试之前,罗明曾找过我,向我打听乡试的考题,还说,他已经买通了考官,能拿到考题!”
堂外一片哗然,众人纷纷议论起来。刘墨得意地看着罗明,厉声喝道:“罗明!人证在此,你还有什么话好说?!”
罗明看向那书生,慢悠悠道:“你叫李才?我问你,你说我找你打听考题,是在哪一天?什么时辰?什么地方?当时还有谁在场?”
李才一愣,显然是没料到他会问得这么细,支支吾吾道:“是……是乡试前三天,在……在济南府的悦来客栈,就……就我们两个人,没有别人。”
“哦?”罗明笑了,转头看向刘墨,“回大人,乡试前三天,学生正在寿光县罗家村,带着族人修水渠,全村三百多户人家,都可以给我作证。我连济南府都没去,怎么会在济南府的悦来客栈,找他打听考题?”
他顿了顿,再次看向李才,眼神骤然冷了下来:“我再问你,我长什么样子?多大年纪?穿什么衣服?你要是说对了,就算你见过我。要是说错了,《大雍律》里,诬告反坐是什么罪名,你应该清楚。”
李才脸色瞬间惨白,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。他根本就没见过罗明,只是收了刘墨的银子,来做伪证的,哪里知道罗明长什么样子?
刘墨见状,脸色一变,连忙喝道:“放肆!公堂之上,岂容你巧言令色?!就算他没见过你,你也有舞弊的嫌疑!乡试三场九天六夜,你一个七岁的稚子,怎么可能写出那样的策论?定是有人代笔!”
堂外的士子们,听到刘墨这话,都纷纷皱起了眉。乡试策论,他们都看过,罗明的策论,直击吏治积弊,字字珠玑,确实不像一个七岁孩子能写出来的。可若是说代笔,乡试考场戒备森严,糊名誊录,根本就没有代笔的可能。
罗明闻言,哈哈大笑起来,童声清亮,传遍了整个公堂。他看向刘墨,慢悠悠道:“刘大人这话,真是可笑。古有甘罗十二岁拜相,如今我七岁中解元,有什么稀奇的?大人自己没本事,就觉得天下人都跟你一样,只会靠舞弊、靠攀附萧党当官?”
“你说我的策论是代笔,那好办。今日公堂之上,有这么多士子,这么多百姓看着,大人随便出题,我当场作答。若是我答不上来,不用大人定罪,我自己认下舞弊的罪名。若是我答上来了,那大人就得给我一个说法,给全山东的寒门士子一个说法!”
堂外的百姓和士子们,纷纷叫好,高声喊道:“对!当场验才!看看罗解元是不是真有本事!”
刘墨脸色一阵青一阵白,他没想到罗明竟然敢当场验才。可事到如今,他若是不答应,就等于自己认了是构陷,只能咬了咬牙,沉声道:“好!本府就给你这个机会!今日我就以《民为贵》为题,限你一炷香之内,写出一篇策论,若是写得好,本府就信你是清白的!”
“不用一炷香。”罗明笑了,对着书吏道,“麻烦给我纸笔。”
书吏连忙拿来纸笔,放在堂下的桌子上。罗明走到桌前,拿起笔,蘸了墨,连想都没想,就挥笔写了起来。笔走龙蛇,字字工整,没有半分停顿,不过半盏茶的功夫,一篇策论就写好了。
书吏连忙拿起策论,呈给刘墨。刘墨接过一看,瞬间脸色惨白,手里的策论都差点掉在地上。这篇策论,比乡试的那篇,还要犀利,还要通透,字字都直击要害,引经据典,分毫不差,绝不可能是提前准备好的。
堂外的几个老秀才,凑上前看了策论,纷纷抚掌叫好:“好!好一篇策论!字字珠玑,有经世济民之才!这样的才学,中解元实至名归!哪来的舞弊?!”
刘墨看着手里的策论,手微微发颤,知道今日这事,怕是没法收场了。他咬了咬牙,一拍惊堂木,厉声喝道:“就算你有几分才学,也不能证明你没有舞弊!本府已经查到,乡试主考官王克贞,曾与你有过书信往来,你们早就串通好了!”
“王克贞已经因为舞弊被革职查办,他已经招供,是他给你泄了考题!”刘墨破罐子破摔,只想把罗明的罪名定死,哪怕是捏造证据,也在所不惜。
罗明看着他,眼里的笑意渐渐冷了下去,慢悠悠道:“刘大人,你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。你说王克贞给我泄了考题,那我问你,王克贞是乡试结束后,才被革职查办的,我中解元的时候,他还是主考官,我用得着他给我泄题?”
“更何况,你说你有王克贞的供词,拿出来给大家看看啊。我倒是想知道,一个被革职查办、关在济南府大牢里的人,是怎么给你写的供词?还是说,这供词,是你刘大人自己写的?”
他顿了顿,上前一步,童声里带着刀锋,一字一句道:“刘墨,你以为我不知道?你是奉了山东按察使李嵩的命令,萧党让你构陷我,摘了我的功名,断了我的科举路,对不对?”
“你派杀手在弥河芦苇荡截杀我,想把我杀了,伪造成劫匪劫杀,对不对?你收买泼皮做伪证,捏造我舞弊的罪名,对不对?你收受贿赂,操控科举,打压寒门子弟,这些事,要不要我一件一件,在公堂之上,给你说清楚?”
刘墨脸色瞬间惨白如纸,猛地站起身,厉声喝道:“你胡说!血口喷人!来人!把他给我拿下!关进大牢!”
衙役们面面相觑,看着堂外群情激愤的百姓和士子,根本不敢上前。就在这时,公堂外传来一声洪亮的喝声:“我看谁敢动!”
众人纷纷转头,只见青州知府周恒,穿着一身二品官服,带着一众官员,快步走了进来,身后跟着寿光县令张慎言,还有柳石,个个脸色严肃。
刘墨见到周恒,腿一软,差点瘫坐在椅子上。他知道,自己完了。
周恒走到公堂正位,冷冷地看了刘墨一眼,刘墨连忙起身,躬身行礼,声音发颤:“见过知府大人。”
周恒没理他,转头看向堂下的罗明,见这个七岁的孩子,站在公堂之上,面对满堂官威,依旧从容不迫,眼里闪过一丝赏识。他微微颔首,沉声道:“罗解元,你受委屈了。”
他一挥手,张慎言快步上前,手里拿着供词和人证,高声道:“回知府大人,下官寿光县令张慎言,有刘墨指使杀手截杀罗解元、收买证人构陷解元的铁证!人证物证俱在,刘墨供认不讳!”
柳石带着四个被捆得结结实实的杀手,走了上来,跪在堂下,一五一十地把刘墨的吩咐,全都说了出来,和之前的供词分毫不差。
堂外的百姓和士子们,瞬间炸开了锅,纷纷怒骂刘墨:“狗官!竟然构陷解元!”“萧党的爪牙,没一个好东西!”“杀了他!给寒门士子一个说法!”
周恒猛地一拍惊堂木,厉声看向刘墨,喝道:“刘墨!你好大的胆子!竟敢收受贿赂,构陷乡试解元,操控科举,指使杀手截杀有功名的士子!你眼里还有朝廷,还有王法吗?!”
刘墨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面如死灰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周恒拿出一封盖着山东学政大印的手令,高声道:“张学政有令,刘墨身为朝廷命官,勾结萧党,构陷忠良,操控科举,罪大恶极!即刻革去刘墨同知之职,摘去顶戴花翎,打入大牢,严加审讯,所有罪证,呈报巡抚衙门与朝廷!”
衙役们立刻上前,摘了刘墨的顶戴花翎,把他捆了个结结实实,拖了下去。刘墨瘫软在地,嘴里不停喊着“李大人救我”“萧阁老救我”,却没人理他。
周恒转头看向罗明,笑着道:“罗解元,你的清白,已经洗清了。你的解元功名,依旧有效,无人可以动摇。”
罗明对着周恒深深躬身,行了个大礼:“多谢知府大人主持公道。”
堂外的百姓和士子们,纷纷欢呼起来,高声喊着“罗解元”“青天大老爷”,声浪震得公堂屋顶都在颤。
罗明站在欢呼的人群里,嘴角依旧噙着那丝漫不经心的笑,心里却清楚,扳倒一个刘墨,不算什么。李嵩还在济南府,萧世蕃还在京城,萧党的天罗地网,只会越来越密。
他抬头看向济南府的方向,眼里闪过一丝冷光。他知道,下一场交锋,很快就要来了。
第84章:宗族立规固根本,义仓新制安乡邻
三日后,罗明从青州府启程,返回罗家村。
和去的时候不同,这次回村,青州知府周恒亲自派了官差护送,寿光县令张慎言一路陪同,马车浩浩荡荡,朝着罗家村驶去。官道两旁的乡邻,听说罗解元洗清了冤屈,扳倒了构陷他的狗官,都纷纷站在路边,想要看一看这个七岁的少年解元。
马车驶到罗家村村口,还没停稳,罗明就听到了震天的欢呼声。村口老槐树下,依旧站满了人,比他走的时候,还要多,全村的男女老少,都来了,手里举着鞭炮、锣鼓,脸上满是欢喜。
马车停下,罗明跳下车,乡邻们立刻围了上来,七嘴八舌地说着话,眼里满是骄傲与欢喜。罗老根拄着拐杖,快步走上前,看着罗明,眼眶泛红,颤声道:“明儿,你可算回来了!好!好样的!没给我们罗家丢脸!没给我们罗家村丢脸!”
罗江、罗海、罗河三兄弟,也快步迎了上来,罗海扶住罗明,脸上满是红光,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怯懦。罗江拍着胸脯,沉声道:“明儿,你走的这几天,村子里平平安安,义仓、义学、绣坊,都好好的,没出半点差错!”
罗清儿挤在最前面,快步跑过来,拉住罗明的手,上下打量着他,见他平平安安,没受半点伤,才松了口气,眼眶红了,却笑着道:“明儿,你可算回来了!姐姐给你做了新衣服,炖了你最爱喝的鸡汤,回家就给你端上来。”
罗明看着围在身边的家人、乡邻,看着他们眼里的欢喜与骄傲,心里暖暖的。他对着众人深深鞠了一躬,童声清亮,传遍了整个村口:“多谢各位乡亲,这些天,劳烦大家挂心了。”
鞭炮声瞬间炸响,锣鼓喧天,震得弥河两岸的芦苇荡,都哗哗作响。罗明被众人簇拥着,往村里走,朝阳洒在他小小的身子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与身后族人、乡邻的影子,叠在一起,坚不可摧。
当日午后,罗家祠堂里,聚满了人。罗家三房的族人,老老少少,都来了,连平日里从不出门的族老,也都拄着拐杖来了,坐在祠堂的两侧,看着上首的罗明,眼里满是敬重。
祠堂的正中央,摆着罗家的列祖列宗牌位,香烛缭绕。罗老根坐在族长的位置上,看着满院的族人,清了清嗓子,沉声道:“今日,召集全族的人来,是为了两件事。第一,是给明儿正名,明儿是我们罗家的子孙,是我们罗家的骄傲,他中了乡试解元,是我们整个罗家,整个罗家村的荣光!”
满院的族人,纷纷点头,高声附和,看向罗明的眼里,满是敬佩。
罗老根顿了顿,看向站在一旁的罗江、王氏,沉声道:“第二件事,是算一算我们罗家的旧账。以前,我偏心长房,纵容老大两口子,欺压二房、三房,闹得三房不合,兄弟反目,是我的错。今日,我在这里,给二房、三房,赔个不是。”
他说着,站起身,对着罗海、罗河,深深鞠了一躬。罗海、罗河连忙上前扶住,连声道:“父亲,使不得!”
罗江和王氏,也连忙上前,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对着罗海、柳素娘,磕了个头。罗江红着脸,沉声道:“二弟、二弟妹,以前是大哥混账,鬼迷心窍,欺压你们,对不起你们。今日,大哥给你们赔罪,以后,我们三房兄弟,同心同德,再也不闹内斗了!”
王氏也哭着道:“二弟妹,以前是我不对,嘴碎,搬弄是非,欺负你,我给你赔罪。以后,我们妯娌俩,就像亲姐妹一样,一起把这个家撑起来。”
柳素娘连忙上前,扶起王氏,红着眼眶道:“大嫂,过去的事,就让它过去吧。我们都是一家人,哪有什么解不开的仇怨。”
罗明站在一旁,看着这一幕,嘴角勾起一丝欣慰的笑。他知道,所谓齐家,不是靠打压,不是靠争斗,是靠人心,靠道理,让一家人真正拧成一股绳。
等众人情绪平复下来,罗明才缓步走到祠堂中央,对着列祖列宗的牌位,深深鞠了一躬,又转身对着满院的族人,躬身行了一礼。
满院瞬间安静下来,所有人都看着他,等着他说话。哪怕他只有七岁,哪怕他是晚辈,可如今,整个罗家,整个罗家村,没人不服他,没人不听他的话。
罗明抬起头,看着众人,慢悠悠道:“各位长辈,各位兄弟姊妹。今日,召集大家来,除了化解旧怨,还有一件事,就是给我们罗家,定下几条族规。”
“《大学》里说,修身、齐家、治国、平天下。家不齐,何以治天下?我们罗家,以前之所以被人欺负,之所以闹得兄弟不合,就是因为没有规矩,没有章法,私心太重,公心太少。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道:“今日,我定下四条族规,全族上下,无论长幼,无论男女,都必须遵守,违者,按族规处置。”
“第一条,兄友弟恭,长幼有序。兄弟之间,不得互相倾轧,不得勾心斗角;晚辈要尊敬长辈,长辈要爱护晚辈,不得倚老卖老,不得恃强凌弱。”
“第二条,耕读传家,仁心立世。族中子弟,无论贫富,都要读书识字,明辨是非;无论何时,都要心存仁善,不得为非作歹,不得欺压乡邻,不得仗势欺人。”
“第三条,公私分明,账目公开。族里的公产、义仓、义学的账目,每月初一,都要全族公开,一笔一笔,清清楚楚,任何人不得私自动用公产,不得中饱私囊。”
“第四条,患难相扶,荣辱与共。族里谁家有难,全族都要伸手相助;罗家的荣辱,就是每个人的荣辱,一荣俱荣,一损俱损,任何人不得出卖家族,不得勾结外人,损害家族利益。”
四条族规说完,满院的族人,纷纷点头,高声道:“我们都听明儿的!遵守族规!绝无半分违背!”
罗老根站起身,沉声道:“好!这四条族规,就刻在祠堂的石碑上,世世代代,传下去!全族上下,无论长幼,包括我这个老东西,都必须遵守!违者,逐出宗族,永不录用!”
众人纷纷附和,声浪震得祠堂嗡嗡作响。罗明看着众人,心里清楚,规矩定下了,家族的根,就稳了。
定下族规之后,罗明又带着族老、罗江、罗河,来到了村中的义仓。
义仓的大门敞开着,里面的粮食,依旧码得整整齐齐,满满当当。罗河拿着账册,给罗明汇报着这几日的收支,一笔一笔,清清楚楚,没有半分差错。
罗明翻看着账册,点了点头,对着众人道:“义仓,是我们罗家村的根本。灾年的时候,能救我们全村人的命。以前的义仓规矩,还是太粗了,今日,我们定下新的义仓规矩,让义仓,真正能帮到乡亲们。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道:“第一,义仓的粮食,分为常平仓和义仓两部分。常平仓的粮食,专门用来平抑粮价,丰年的时候,平价收粮,荒年的时候,平价粜粮,不让粮商囤积居奇,坑害百姓。”
“第二,义仓的粮食,专门用来救济灾荒,帮扶村里的孤寡老人、孤儿寡母、残疾困苦的人家。每月初一,给他们发放口粮,不让一个乡亲,饿肚子。”
“第三,乡邻借粮,定下四条规矩。春借秋还,只收一成利息,比粮行的利息低七成;借粮必须有保人,按田亩抵押,不得多借;实在还不上的,可以用工分抵扣,来村里修水渠、补村道、开荒,都能抵账;孤寡老人、困苦人家借粮,免息,实在还不上的,予以减免。”
“第四,义仓的账目,每月初一,全村公开,由村民推选的三个德高望重的老人,和三叔一起管账,管账的人,不能碰粮食;管粮食的人,不能碰账,互相监督,绝不能出现克扣、贪墨的情况。”
四条新规矩说完,罗江、罗河,还有跟着来的乡邻们,都纷纷叫好。他们活了一辈子,从来没见过这么周全的规矩,既守住了义仓的粮食,又真正能帮到穷苦的乡亲。
罗老歪挤在最前面,拍着胸脯,高声道:“小先生,你放心!这义仓的安保,交给我了!我带着护村队的汉子们,日夜守着,绝不让人动义仓一粒粮食!谁敢打义仓的主意,我先跟他拼命!”
众人纷纷附和,脸上满是欢喜。他们知道,有了这义仓,有了这规矩,以后就算再闹灾荒,他们也不怕了,再也不用看粮商的脸色,再也不用饿肚子了。
从义仓出来,罗明又去了罗氏义学。
刚走到院门口,就听到了朗朗的读书声,比他走的时候,还要响亮,还要热闹。走进院子一看,原来的几十个孩子,变成了上百个,不仅有罗家村的孩子,还有周边村子的孩子,甚至还有十几个女孩子,也坐在石凳上,跟着读书。
周怀安和罗海,正在讲台上讲课,见罗明进来,都停下了课,笑着迎了上来。周怀安抚着长须,哈哈大笑:“明儿,你可算回来了!你这义学,如今可是名声在外,周边十几个村子的乡亲,都把孩子送过来读书,我们都快教不过来了!”
罗海也笑着道:“明儿,按你说的,女孩子也能来读书,不收束脩,免费教她们识字、算数、绣活,村里的婶子们,都把闺女送过来了,如今义学里,有二十几个女学生呢!”
罗明看着院子里,一张张稚嫩的脸,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,眼里都满是对知识的渴望,心里满是欣慰。他笑着道:“好!有教无类,本就是孔圣人说的。读书识字,不是男孩子的专利,女孩子也能读,也能靠读书识字,明辨是非,安身立命。”
他转头看向周怀安和罗海,慢悠悠道:“先生,父亲,义学要扩办。我们把旁边的院子也租下来,分成蒙学班、经学班、算数班、女红班。蒙学班,教小孩子识字、读书;经学班,教要考科举的子弟,读圣贤经典;算数班,教田亩丈量、账目打理,让孩子们学了就能用;女红班,教女孩子们读书、算数、绣活,让她们也能有一技之长。”
“先生,你当义学的山长,总领全局。父亲,你当经学班的主讲。罗家旺他们几个,功课好的,当蒙学班的助教。我姐姐,当女红班的主讲。三叔,当算数班的主讲。”
他一条条安排下去,条理清晰,周全妥当。周怀安和罗海,都纷纷点头,眼里满是赞赏。院子里的孩子们,听到要分班教学,都欢呼起来,高声喊着“明儿先生”,眼里满是欢喜。
罗明看着他们,心里清楚,他办的不只是一个义学,是给这些寒门子弟,不管男孩女孩,都开了一扇窗,让他们能靠读书,靠自己的本事,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。
夕阳西下,金色的阳光洒在罗家村的田野上,洒在义仓、义学、绣坊的屋顶上,暖融融的,满是生机与希望。
罗明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,看着眼前的一切。田垄齐整,水渠纵横,义仓里粮食满仓,义学里书声朗朗,绣坊里银针翻飞,族人和睦,乡邻安稳。一年的时间,他把这个饱受倾轧、穷困潦倒的罗家村,变成了如今的样子。
罗江走到他身边,沉声道:“明儿,都安排好了。族规刻碑的石匠,已经找好了,三天就能刻好。义学扩办的院子,也租下来了,明日就开始修缮。绣坊青州府的分号,清儿已经去看过了,下个月就能开张。”
罗明点了点头,慢悠悠道:“大伯,辛苦你了。”
罗江挠了挠头,嘿嘿笑了两声,沉声道:“辛苦什么?这都是我该做的。以前是我混账,如今跟着你,才知道,人活着,不能只想着自己,要为家族,为乡亲们,做点实事。”
罗明笑了笑,没说话。他抬头看向济南府的方向,夕阳把远处的山峦,染成了暗金色,像一头蛰伏的巨兽。他知道,平静的日子,不会太久。扳倒了刘墨,得罪了李嵩,萧党绝不会善罢甘休,新的杀机,已经在暗处布好了。
就在这时,柳石骑着快马,从官道上疾驰而来,到了罗明面前,翻身下马,脸色凝重,沉声道:“明儿,济南府传来消息,李嵩因为刘墨的事,被巡抚衙门申斥了,震怒不已,已经联合了山东的萧党官员,上奏朝廷,说你妖言惑众,非议圣贤,蛊惑乡邻,要朝廷革去你的功名,查办你。”
罗江脸色一变,瞬间紧张起来。罗明却依旧平静,嘴角勾起一丝戏谑的笑,老顽童式的嘟囔飘了出来:“李嵩也就这点本事了,构陷不成,就给我扣帽子?真是越活越回去了。”
他顿了顿,抬眼看向济南府的方向,眼里闪过一丝冷光。他知道,新的交锋,已经开始了。而这一次,他要面对的,是整个山东的萧党势力。
第85章:亲族蜕变凝人心,寒门贤名传齐鲁
清晨的第一缕阳光,刚洒进罗家村,村东头的田地里,就已经热闹起来了。
罗江带着十几个族里的壮丁,正在田里翻耕土地,手里的锄头挥得虎虎生风,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,浸湿了身上的短褂,却半点都不偷懒。他今年三十六岁,当了半辈子的长房嫡子,以前从来没下地干过活,总觉得自己是读书人,种地是下等人干的活,如今却天天泡在地里,手上的老茧,比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农还要厚。
旁边的壮丁笑着道:“大伯,歇会儿吧!都干了一早上了,别累着了。”
罗江直起身,擦了擦脸上的汗,看着翻耕得平平整整的土地,笑着道:“不累!这地是我们自己的,粮食是我们自己的,多干点活,明年多打点粮食,义仓里多存点粮,乡亲们就多一分底气,有什么累的?”
他顿了顿,看着远处的义学,眼里满是感慨:“以前我总觉得,长房嫡脉,就该高人一等,就该霸占好田好地,欺压二房、三房,觉得那是本事。如今才明白,明儿说的对,真正的本事,不是欺压自家人,是带着全族的人,吃饱饭,穿暖衣,挺直腰杆做人。”
壮丁们纷纷点头,眼里满是敬佩。他们都看在眼里,这一年来,罗江的变化有多大。从以前那个蛮横骄纵、贪私刻薄的长房长子,变成了如今这个踏实肯干、一心为族里着想的主事人,全都是因为罗明。
日头升到头顶,罗江带着众人收了工,刚走到村口,就遇到了从青州府回来的罗清儿。罗清儿骑着马,穿着一身利落的骑装,身后跟着几辆马车,上面装着绣坊的布料和绣品,眉眼间满是从容与自信,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怯懦。
罗江笑着迎上去:“清儿回来了?青州府的分号,安排得怎么样了?”
罗清儿翻身下马,笑着道:“大伯,都安排好了。铺子已经租下来了,就在青州府最热闹的街上,下个月就能开张。府里的布庄,都跟我们订了货,以后我们的绣品,再也不愁卖了!”
罗江哈哈大笑,连声说好。他看着眼前的侄女,心里满是骄傲。整个罗家,都在变,都在跟着罗明,往好的方向走,往亮的地方走。
午后的罗氏义学里,书声朗朗。罗海站在讲台上,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长衫,脊背挺得笔直,正在给经学班的子弟们,讲解《孟子》。
他讲得从容不迫,把“民为贵,社稷次之,君为轻”的道理,结合开荒修渠、义仓救荒的实事,掰开揉碎了讲给孩子们听,不再是以前那样,只会照着书本死记硬背。台下的孩子们,听得聚精会神,时不时举手提问,他都一一解答,条理清晰,通透明白。
周怀安坐在一旁,抚着花白的长须,看着罗海,眼里满是欣慰。他还记得一年前的罗海,是个连在族人面前大声说话都不敢的落魄秀才,怯懦卑微,空读了半辈子圣贤书,却连自己的妻儿都护不住。如今的他,站在讲台上,从容自信,眼里有光,真正读懂了圣贤书里的道理,活成了一个真正的读书人。
一堂课讲完,孩子们纷纷围上来,问着各种问题,罗海都耐心解答,脸上带着温和的笑,再也没有了往日的阴郁。等孩子们散去,周怀安走到他身边,笑着道:“罗海啊,你如今,才算真正读懂了圣贤书。”
罗海笑了笑,对着周怀安躬身行了一礼,沉声道:“先生谬赞了。这都是明儿教我的。以前我总觉得,读书就是为了考科举,当官,光宗耀祖。如今才明白,明儿说的对,读书,是为了明事理,辨是非,修己身,安百姓。读了书,就要用,就要做实事,不然,读再多的书,也没用。”
周怀安哈哈大笑,连连点头:“说得好!说得好!这才是圣贤读书的本意!”
两人正说着,罗河拿着账册走了进来,脸上满是笑意:“大哥,先生,你们看,这是这个月义仓、义学、绣坊的账目,都核对清楚了,一笔一笔,清清楚楚,没有半分差错。周边村子的乡亲,都来我们义仓借粮,都说我们的规矩好,利息低,是真正为百姓着想。”
罗海接过账册,翻看着,眼里满是骄傲。罗河是他的三弟,以前是个遇事只会躲、明哲保身的懦弱汉子,如今却心思缜密,把全村的账目打理得井井有条,成了村里最让人信得过的账房先生。
他合上账册,看着两个弟弟,看着义学里读书的孩子们,心里满是踏实。他知道,这个家,终于站起来了,再也不用受别人的欺负了。
青州府城里,罗氏绣坊的分号,正在紧锣密鼓地筹备着。
铺面是上下两层,临街的铺面,摆着各式各样的绣品,帕子、被面、屏风、荷包,样样精致,栩栩如生。里屋的工坊里,二十几个绣娘,坐在绷子前,手里的银针翻飞,认认真真地绣着活计,罗清儿站在中间,时不时停下来,给她们指点配色和针法,从容干练,落落大方。
这些绣娘,大多是寿光县周边的农家妇人,有的是守寡的孀妇,有的是在婆家受气的媳妇,以前只能在家里围着灶台转,看男人的脸色过日子,如今在绣坊里,靠自己的手艺挣钱,每个月能挣到一两多银子,比男人种地挣得还多,在婆家也挺直了腰杆,再也不用受气了。
李嫂子拿着一幅刚绣好的百鸟朝凤,走到罗清儿身边,笑着道:“清儿姑娘,你看,我这一幅,绣完了。你看看,有没有哪里要改的?”
罗清儿接过绷子,仔细看了看,笑着道:“李嫂子,你这手艺越来越好了!这凤凰的羽毛,绣得活灵活现的,不用改,就能摆到铺面里去,肯定能卖个好价钱!”
李嫂子笑得合不拢嘴,眼里满是感激:“清儿姑娘,多谢你和小先生。要不是你们,我和三个孩子,早就活不下去了。如今我在绣坊里做活,挣的银子,不仅能养活孩子,还能送他们去义学里读书,我们娘几个,才有了活路,才有了人样。”
周围的绣娘们,也纷纷附和,眼里满是感激。她们活了一辈子,从来没人跟她们说过,女子也能靠自己的手艺,挺直腰杆做人,也能靠自己的本事,活出自己的价值。是罗明和罗清儿,给她们开了这扇窗,让她们看到了不一样的人生。
罗清儿看着她们,眼里满是温柔的笑意。她还记得一年前,自己被纨绔子弟欺辱,只会躲在家里偷偷哭,连跟陌生人说话都不敢。是弟弟罗明,告诉她,女子也能自立,也能靠自己的本事,活出自己的样子。如今,她做到了,不仅自己活成了一道光,还带着更多的女子,走出了黑暗,活出了自己的价值。
就在这时,布庄的掌柜带着伙计走了进来,笑着道:“罗姑娘,我们布庄,再订两百幅绣帕,五十幅被面,价钱按之前说好的,先付一半定金!”
罗清儿笑着迎上去,从容不迫地跟掌柜谈着生意,条理清晰,落落大方,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怯懦与敏感。阳光透过窗户,洒在她身上,像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边,耀眼夺目。
夕阳西下,罗家村村口的演武场上,热闹非凡。
罗家旺带着十几个半大的少年,正在练拳,个个穿着短褂,精神抖擞,一招一式,打得有模有样。柳石站在一旁,给他们指点着动作,厉声喝着,纠正着他们的招式。
罗家旺今年十岁,比一年前高了半个头,身上的肉结实了不少,脸上没了往日的顽劣与蛮横,只剩了沉稳与坚毅。他一招一式,打得格外认真,额头上的汗往下淌,也不肯停下来。
柳石看着他,点了点头,沉声道:“不错!比之前强多了!记住,练拳,不是为了打架斗殴,是为了强身健体,是为了护着村子,护着家人,护着小先生!”
罗家旺和少年们,齐声应道:“记住了!”
练完拳,少年们围坐在一起,擦着汗,喝着水。罗家旺看着身边的少年们,沉声道:“以前,我跟着别人,欺负我小叔,抢他的糠饼,骂他寒门贱种,现在想起来,我就是个混账东西。我小叔,七岁中解元,带着我们全村人,吃饱饭,读上书,挺直腰杆做人,他是我这辈子,最佩服的人,也是我这辈子的榜样!”
“以后,我们护村队少年班,就要守好村子,守好义学,守好义仓,守好绣坊,谁敢来捣乱,谁敢欺负我小叔,我们就跟他拼命!绝不能让我小叔,受半点委屈!”
少年们纷纷点头,高声附和,眼里满是坚定。他们都是村里的孩子,以前都是顽劣不堪的顽童,跟着罗家旺,偷鸡摸狗,打架闹事,如今在罗明的影响下,都改邪归正,进了义学读书,练拳护村,成了村里的少年护卫队。
正说着,罗明从村口走了过来,看着他们,嘴角勾起一丝欣慰的笑。少年们见了罗明,纷纷站起身,躬身行礼,高声喊着“小叔”“小先生”,眼里满是崇拜与敬重。
罗家旺快步上前,对着罗明躬身行了一礼,递上自己的算数本和功课,沉声道:“小叔,这是我这几天的功课,都做完了,你看看。”
罗明接过功课,翻看着,上面的字工工整整,每一道题都算得清清楚楚,经书的注解,也写得通透明白。他笑着点了点头,拍了拍罗家旺的肩膀,慢悠悠道:“不错,功课没落下,拳也练得有模有样。记住,读书是为了明事理,练拳是为了守本心,两者都不能丢。”
罗家旺用力点了点头,眼里满是坚定:“小叔,我记住了!我一定好好读书,好好练拳,以后跟着你,护着家人,护着乡亲们,做个有用的人!”
罗明笑了,看着眼前的少年们,看着他们眼里的光,心里清楚,这些孩子,就是罗家的未来,就是罗家村的未来。
罗明的名字,如今已经传遍了整个山东。
七岁中乡试解元,创下大雍开国以来最年轻解元的纪录;面对萧党的构陷,临危不乱,公堂之上,戳破伪证,扳倒贪官;带着族人,开荒修渠,创办义仓、义学、绣坊,让罗家村的百姓,吃饱饭,读上书,挺直腰杆做人。
这些事迹,被说书人编成了评书,在山东各地的酒肆、茶馆里传唱,人人都知道,寿光县罗家村,出了个神童罗解元,有经天纬地之才,有济世安民之心,是寒门子弟的榜样。
每日里,都有各地的寒门子弟,不远千里,来到罗家村,想要拜访罗明,想要拜他为师,想要进罗氏义学读书。还有各地的乡绅、官员,也纷纷前来拜访,想要结交这个少年解元,想要看看,这个七岁的孩子,到底有什么过人之处。
这日午后,罗家村的村口,来了十几个寒门子弟,都是从济南府、兖州府赶来的,最大的二十多岁,最小的才十岁,个个背着包袱,手里拿着书卷,站在村口,想要拜见罗明。
罗家旺带着少年队的人,迎了上去,沉声道:“你们是来做什么的?”
为首的书生,对着罗家旺躬身行了一礼,恭恭敬敬地道:“这位小兄弟,我们是从各地赶来的寒门学子,久仰罗解元大名,特地前来拜访,想要拜见罗解元,向他请教圣贤道理,还请小兄弟通传一声。”
罗家旺看着他们,见他们个个风尘仆仆,眼里满是真诚,没有半分骄矜,便点了点头,带着他们往村里走。
到了义学门口,就见罗明正和周怀安、罗海,在院子里说着话。十几个书生见了罗明,连忙上前,对着罗明深深躬身行礼,恭恭敬敬地道:“学生等,拜见罗解元!久仰解元公大名,今日特来拜访,还请解元公不吝赐教!”
罗明连忙上前,扶起为首的书生,笑着道:“各位不必多礼,快快请起。一路辛苦,快请进屋里坐,喝杯热茶,歇歇脚。”
他待人谦和,没有半分解元的架子,哪怕对方只是个落魄的寒门书生,也依旧恭恭敬敬,没有半分轻视。十几个书生见了,心里更是敬佩,纷纷感慨,果然闻名不如见面,这个少年解元,果然名不虚传。
进了屋,罗明和他们聊着圣贤经典,聊着经世致用的道理,聊着治乡救荒的实事,字字珠玑,通透明白,哪怕是最晦涩的道理,也能用最朴实的话,讲得清清楚楚。十几个书生,听得聚精会神,时不时点头,眼里满是折服,纷纷感慨,听君一席话,胜读十年书。
他们之中,有不少人,读了半辈子书,却始终不得门路,被伪儒的注疏困住,被科举的门槛拦住,看不到希望。如今听了罗明的话,才豁然开朗,明白了读书的本意,明白了圣贤的道理。
当日,就有几个书生,跪在罗明面前,想要拜他为师。罗明连忙扶起他们,笑着道:“拜师就不必了。各位若是不嫌弃,可以留在罗氏义学,我们一起读书,一起探讨圣贤道理,一起做实事。有教无类,义学的门,永远为寒门子弟敞开。”
十几个书生,纷纷躬身行礼,眼里满是感激。他们知道,罗明给他们的,不只是一个读书的地方,是一条通往光明的路,是寒门子弟的希望。
夕阳西下,送走了前来拜访的书生们,罗明回到了家,刚坐下喝了口热茶,就见柳石拿着一封烫金的请柬,快步走了进来,沉声道:“明儿,济南府送来的,山东学政张慎大人,派人送来的请柬。”
罗明接过请柬,打开一看,原来是泰山文会的请柬。泰山文会,是山东顶级的文坛盛会,每三年举办一次,由山东学政主持,邀请山东各地的文坛大儒、举人、秀才,齐聚泰山,谈诗论文,论道讲学,是山东文坛最盛大的事。
今年的泰山文会,定在一个月后,张慎亲自写了请柬,邀请罗明前去赴会,还在请柬里写了,让他在文会上,做主讲,给山东的士子们,讲学论道。
罗明看着请柬,嘴角勾起一丝笑,慢悠悠道:“张学政倒是看得起我,竟然让我去泰山文会主讲。”
周怀安坐在一旁,接过请柬看了看,皱起了眉,沉声道:“明儿,这泰山文会,怕是不好去啊。萧党在山东的门生,大半都会去,李茂那些人,早就对你恨之入骨,这次泰山文会,他们肯定会借机刁难你,甚至构陷你,给你扣上非议圣贤、离经叛道的帽子。这就是个鸿门宴啊。”
罗海也连忙道:“明儿,先生说的对。我们不去了!安安稳稳待在村里,管他什么文会,不去凑这个热闹,免得被他们算计了。”
罗明笑了,摇了摇头,慢悠悠道:“爹,先生,这泰山文会,我们必须去。”
“第一,这是张学政亲自发来的请柬,他是我的恩师,一路护着我,我不能驳了他的面子。第二,泰山文会,是山东文坛的盛会,全山东的读书人,都看着呢,我若是不去,萧党就会说我心虚,说我才不配位,说我的解元功名,是靠舞弊得来的,到时候,谣言四起,我就算有一百张嘴,也说不清。”
“第三,也是最重要的。萧党的门生,那些伪儒腐生,天天拿着圣贤的话,粉饰太平,攀附权贵,欺压寒门子弟,曲解圣贤的本意,误人子弟。这次泰山文会,正好是个机会,我要当着全山东读书人的面,戳破他们的伪善,把圣贤的道理,讲清楚,说明白,给寒门子弟,指一条明路。”
他的话,轻飘飘的,却字字坚定,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。周怀安看着他,看着这个七岁的孩子,眼里满是敬佩,终于点了点头,沉声道:“好!你说得对!这泰山文会,我们必须去!老朽陪你一起去!我倒要看看,那些伪儒腐生,能耍出什么花样!”
罗海也咬了咬牙,沉声道:“明儿,爹也陪你去!爹虽然没什么本事,可也能护着你!”
罗明笑了,看向窗外,夕阳已经沉了下去,夜色从四面八方漫了上来。他知道,泰山文会,又是一场硬仗。萧党的刀,已经磨好了,等着他去。可他不怕,他手里有圣贤的道理,有百姓的民心,有全山东寒门子弟的期盼,他无所畏惧。
就在这时,柳石又快步走了进来,脸色凝重,沉声道:“明儿,不好了。济南府传来密信,李嵩已经召集了山东所有萧党的门生、腐儒,齐聚泰山,就等着在文会上,围攻你,给你扣上离经叛道的罪名,要彻底毁了你的名声,断了你的科举路。而且,李嵩还派了杀手,埋伏在泰山脚下,准备对你下手。”
周怀安和罗海,脸色瞬间大变。罗明却依旧平静,嘴角勾起一丝戏谑的笑,老顽童式的嘟囔飘了出来:“李嵩还真是不死心。也好,新账旧账,我们就在泰山,一起算清楚。”
他抬眼看向泰山的方向,眼里闪过一丝冷光。风雨欲来,可他,早已做好了准备。
第86章:整装待发赴东岳,祖孙夜话托全族
距离泰山文会,还有一个月的时间。罗家村的日子,依旧过得有条不紊,可所有人都知道,罗明要去泰山赴会,要面对萧党的围攻与杀机,都纷纷行动起来,为罗明做着准备。
这日清晨,罗明召集了全族的核心人等,还有村里的乡老,在祠堂里聚首,商议着他去泰山之后,村里的安排。
祠堂里,众人坐得整整齐齐,都看着上首的罗明,等着他说话。罗明看着众人,慢悠悠道:“各位长辈,各位兄弟姊妹,一个月后,我要去泰山,赴泰山文会。我走之后,村里的事,族里的事,都要安排妥当,不能出半点差错。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,安排得清清楚楚:“大伯罗江,总领村里的农耕、水利、护村队,我走之后,村里的大小事务,由大伯做主,守好村子,守好田亩水渠,绝不能出半点乱子。”
罗江猛地站起身,拍着胸脯,沉声道:“明儿,你放心!我一定守好村子!你走之后,村里的事,有我呢!谁敢来捣乱,我第一个跟他拼命!绝不让你有后顾之忧!”
罗明点了点头,继续道:“三叔罗河,总管义仓、账目,我走之后,义仓的粮食,账目往来,都由三叔做主,每月依旧公开账目,接受全族监督,绝不能出现贪墨、克扣的情况。”
罗河也站起身,躬身道:“明儿,你放心!我一定把账目打理得清清楚楚,义仓的粮食,一粒都不会少!”
“父亲,周先生,总管义学,我走之后,义学的教学,分班授课,都由父亲和先生做主,好好教孩子们读书识字,明辨是非,不能耽误了孩子们的功课。”
罗海和周怀安,纷纷点头,沉声道:“明儿,你放心!义学交给我们,绝无半分差错!”
“姐姐,总管绣坊,青州府的分号开张,村里的工坊,都由姐姐做主,好好带着婶子们做绣活,守好绣坊的生意,不能出半点乱子。”
罗清儿站起身,点了点头,声音坚定:“明儿,你放心!姐姐一定守好绣坊!绝不给你拖后腿!”
“罗家旺,带着少年队,协助大伯,守好村子,日夜巡逻,看好义仓、义学、绣坊,不能让外人进来捣乱。”
罗家旺用力点头,高声道:“小叔,你放心!我们一定守好村子!绝不让坏人进来!”
他一条条安排下去,条理清晰,周全妥当,每一个环节,都考虑得清清楚楚,没有半分遗漏。满院的人,都纷纷点头领命,没有半分异议。他们都知道,罗明去泰山,要面对的是龙潭虎穴,他们能做的,就是守好家,守好村子,不让罗明有后顾之忧。
罗明看着众人,心里满是踏实。他知道,这个家,这个村子,已经真正立起来了,就算他不在,也能稳稳当当,不出半点差错。
安排好了村里的事,罗明就开始准备去泰山的行装。
柳石带着护村队的汉子们,选了八个身手最好、最可靠的壮丁,一路护送罗明去泰山,个个都带着兵器,做好了万全的准备,哪怕遇到再多的杀手,也能护着罗明周全。
柳素娘和罗清儿,日夜赶工,给罗明做了好几身新衣服,棉的、单的,厚的、薄的,都准备得齐齐整整,连路上穿的鞋子,都做了好几双,针脚细密,裹着满满的牵挂。柳素娘还把家里攒的银子,都换成了银票,缝在罗明的衣服夹层里,生怕他路上缺钱用,受了委屈。
罗海和周怀安,把路上要带的书籍,都整理得齐齐整整,《论语》《孟子》《道德经》《管子》,还有罗明写的策论、注解,都装订成册,放进了书箱里。周怀安还把自己多年来积攒的人脉书信,都拿了出来,给泰山周边的故友、清流官员,都写了信,让他们多多照拂罗明,做好了万全的准备。
罗明看着他们忙前忙后,心里暖暖的,却也笑着道:“爹,娘,先生,姐姐,不用准备这么多东西。我们是去赴文会,不是去打仗,轻车简从就好,带太多东西,反而累赘。”
柳素娘红着眼眶,道:“那怎么行?泰山上冷,不比家里,不多带点衣服,冻着了怎么办?路上千里迢迢,不多带点银子,遇到事了怎么办?娘不能陪你去,只能给你多准备点东西,心里才能踏实点。”
罗清儿也笑着道:“明儿,姐姐给你绣了个护身符,缝在你衣服里了,能保你平平安安。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,遇到事了,别冲动,有三舅在,有先生在,千万别自己硬扛。姐姐在家里,等着你平安回来。”
罗明看着她们,点了点头,把这份牵挂,牢牢放在了心里。他知道,这次去泰山,萧党布下了天罗地网,明枪暗箭,数不胜数,可他不是一个人去,他的身后,有家人,有乡亲们,有全山东的寒门子弟,他无所畏惧。
除了明面上的准备,罗明还暗中布下了后手。他让罗河,把刘墨的罪证、李嵩在山东贪赃枉法、操控科举的证据,都整理成册,一式三份,一份交给寿光县令张慎言,一份交给青州知府周恒,一份送去济南府,交给山东学政张慎。若是他在泰山出了什么事,这些证据,就会立刻呈报巡抚衙门,呈报朝廷,让李嵩和萧党,付出代价。
他还让柳石,提前派了两个可靠的汉子,先一步去泰山,打探消息,摸清萧党的布置,杀手的埋伏,做到知己知彼,百战不殆。
所有的一切,都安排得妥妥当当,明面上是轻车简从,赴文会讲学,暗地里,早已布下了天罗地网,等着萧党往里跳。罗明坐在灯下,看着泰山的地图,嘴角勾起一丝老顽童式的戏谑笑。李嵩想在泰山给他设鸿门宴,那他就给李嵩,来个反客为主,瓮中捉鳖。
临行前几日,罗明大部分时间,都待在罗氏义学里。
他给蒙学班的孩子们,讲识字读书的道理,给经学班的子弟们,讲圣贤经典的本意,给算数班的孩子们,讲田亩丈量、账目打理的实用之术,给女红班的女孩子们,讲女子自立、读书明理的意义。
孩子们围在他身边,听得聚精会神,眼里满是崇拜与不舍。他们知道,小先生要去泰山了,要去很久才能回来,都舍不得他走。
罗家旺挤在最前面,红着眼眶道:“小叔,你能不能不去泰山?我们舍不得你走。那些萧党的坏人,要欺负你,我们不想你去冒险。”
其他的孩子们,也纷纷点头,眼里满是不舍,有的小女孩,甚至偷偷抹起了眼泪。
罗明看着他们,笑了,抬手摸了摸罗家旺的头,慢悠悠道:“傻孩子,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。我总要出去的,去看看更大的世界,去做更多的事,去给你们,给更多的寒门子弟,闯出一条路来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孩子们,一字一句道:“我走之后,你们要记住几句话。第一,读书,是为了明事理,辨是非,不是为了当官发财,不是为了欺压别人。第二,做人,要心存仁善,要公平公正,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,对得起乡亲们,对得起百姓。第三,遇到事,不要怕,不要慌,道理永远比拳头硬,本心永远比权势强。天塌下来,有道理顶着,不用怕。”
孩子们纷纷点头,把他的话,牢牢记在了心里,齐声应道:“我们记住了!小先生!”
罗明笑了,又转头看向周怀安、罗海,还有义学里的其他先生,躬身行了一礼,沉声道:“先生,父亲,各位先生,我走之后,义学就拜托给各位了。有教无类,无论贫富,无论男女,只要愿意来读书的,我们都收,都教。不求他们个个都能中科举,当大官,只求他们能读书识字,明辨是非,做个堂堂正正的人。”
周怀安连忙扶起他,抚着长须,沉声道:“明儿,你放心。义学是你一手创办的,是寒门子弟的希望,老朽就算拼了这条老命,也会把义学办好,把孩子们教好,绝不会辜负你的期望。”
罗海也红着眼眶,沉声道:“明儿,你放心。爹一定守好义学,教好孩子们,等你回来。”
罗明点了点头,看向院子里的孩子们,看着他们眼里的光,看着义学里朗朗的书声,心里满是欣慰。他知道,就算他走了,这义学的文脉,也会传下去,这读书的种子,会在弥河两岸,在整个山东,生根发芽,长成参天大树。
从义学出来,罗明又去了村西的绣坊。
绣坊里,依旧热热闹闹的,几十个妇人,坐在绷子前,手里的银针翻飞,认认真真地做着绣活。见罗明进来,她们都纷纷停下手里的活,站起身,对着罗明躬身行礼,笑着道:“小先生来了。”
罗明笑着点了点头,让她们继续忙,不用多礼。他走到罗清儿身边,看着她正在给绣娘们指点针法,从容干练,落落大方,眼里满是骄傲。
等罗清儿忙完,罗明把她叫到里屋,慢悠悠道:“姐,我去泰山之后,绣坊的事,就全靠你了。青州府的分号开张,肯定会遇到不少麻烦,同行的刁难,布庄的压价,甚至萧党的暗中使坏,你都要做好准备。”
罗清儿点了点头,笑着道:“明儿,你放心。姐姐现在,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只会哭的小姑娘了。绣坊是你帮我办起来的,是这么多婶子们的活路,我一定守好它,绝不会让它出半点差错。”
她顿了顿,眼里闪过一丝坚定:“以前,遇到事,我只会找你,只会哭。现在我明白了,你说的对,女子也能自立,也能靠自己的本事,撑起一片天。你去泰山闯你的天地,姐姐在家里,也能闯出自己的一片天,绝不给你拖后腿。”
罗明笑了,点了点头,从怀里拿出一张纸,递给罗清儿,慢悠悠道:“姐,这是我给你定下的几条绣坊的规矩,你看看,若是觉得可行,就照着做。”
罗清儿接过纸,打开一看,上面写着四条规矩:
第一,绣坊的绣娘,无论出身,无论贫富,同工同酬,多劳多得,不得克扣工钱,不得欺压新人。
第二,绣坊的利润,拿出三成,作为公益金,用来帮扶绣坊里困苦的绣娘,还有村里的孤寡老人、孤儿寡母。
第三,开办绣娘培训班,免费教周边村子的女子绣活、识字、算数,让更多的女子,能有一技之长,安身立命。
第四,绣坊的账目,每月公开,由绣娘们推选的代表,共同监督,不得中饱私囊,不得徇私舞弊。
罗清儿看着这四条规矩,眼里满是动容,抬起头,看着罗明,红着眼眶道:“明儿,你想的太周全了。姐姐明白你的意思,你不只是想让我办好一个绣坊,是想让更多的女子,能靠自己的本事,活出个人样来。姐姐一定照着做,绝不会辜负你的心意。”
罗明笑了,点了点头:“姐,我信你。记住,绣坊不是你一个人的,是所有绣娘的。只有大家同心同德,一起努力,绣坊才能越办越好,才能走得更远。”
就在这时,李嫂子带着十几个绣娘,走了进来,手里拿着一个绣好的平安符,递给罗明,红着眼眶道:“小先生,这是我们绣坊所有的婶子们,一起绣的平安符,给你带着路上,保你平平安安。你去泰山,一定要照顾好自己,我们在家里,等着你平安回来。你放心,我们一定帮着清儿姑娘,守好绣坊,绝不让它出半点差错。”
罗明接过平安符,上面绣着密密麻麻的平安纹,针脚细密,裹着几十个女子的心意与牵挂。他对着众人,深深鞠了一躬,心里暖暖的。他知道,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,他的身后,有无数的人,在支持着他,在等着他回来。
临行前的最后一夜,月色如水,洒在罗家村的屋顶上,安安静静的。
罗老根拄着拐杖,来到了罗明家,把罗明叫到了堂屋,关上了门,屋里只剩了祖孙二人。牛油灯的光,昏昏黄黄的,映着罗老根满是皱纹的脸,也映着罗明稚嫩却沉稳的脸。
罗老根看着眼前的孙儿,这个他曾经看不起,觉得是个没出息的寒门稚子,如今却成了整个罗家的顶梁柱,成了整个罗家村的指望,成了名震山东的少年解元。他的眼里,满是感慨,满是骄傲,也满是不舍。
他沉默了许久,才缓缓开口,声音沙哑:“明儿,明日,你就要走了,去泰山了。”
罗明点了点头,轻声道:“是,祖父。”
罗老根叹了口气,从怀里拿出一个布包,放在桌上,推到罗明面前,沉声道:“这里面,是罗家宗族的族谱,还有族里公产的地契、账册,都在这里了。明日你走之前,交给你大伯,让他代为保管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罗明,一字一句道:“明儿,祖父老了,不中用了。以前,我古板,偏心,纵容你大伯,欺压你爹娘,闹得三房不合,家族不宁,是我对不起你们二房,对不起罗家的列祖列宗。是你,化解了家族的旧怨,定下了族规,带着全族的人,吃饱饭,读上书,挺直了腰杆做人。你是罗家的功臣,是罗家的希望。”
“今日,祖父在这里,把整个罗家,全族上下,都托付给你了。以后,罗家的事,无论大小,都由你做主。全族上下,都听你的吩咐。你让往东,绝不往西;你让往西,绝不往东。就算是我这个老东西,也一样听你的。”
他说着,就要对着罗明躬身行礼。罗明连忙上前,扶住他,红着眼眶道:“祖父,使不得。我是罗家的子孙,为家族做事,是我分内的事。您是族长,是长辈,哪有您给我行礼的道理。”
罗老根扶住罗明的手,看着他,眼里满是坚定:“明儿,你记住,不管你在外面,遇到了什么事,受了什么委屈,罗家永远是你的家,罗家村永远是你的后盾。就算天塌下来,全族上下,几百口人,一起给你顶着。你只管放心去闯,去做你想做的事,去走你想走的路。家里,有我们呢。”
罗明看着祖父满是皱纹的脸,看着他眼里的坚定与信任,心里暖暖的,重重地点了点头,沉声道:“祖父,您放心。孙儿记住了。我一定平平安安回来,一定带着全族的人,带着乡亲们,过上更好的日子,一定不辜负您的信任,不辜负全族的期望。”
罗老根笑了,点了点头,又叮嘱了许多路上要注意的事,要照顾好自己,遇到事了,别冲动,别硬扛,有柳石在,有周先生在,一定要平安回来。祖孙俩,就着昏黄的牛油灯,聊了一夜,从家族的过往,聊到未来的打算,从圣贤的道理,聊到做人的本心。
月色西斜,天快亮了。罗老根拄着拐杖,起身离开,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一眼罗明,眼里满是不舍与牵挂,最终还是转身,慢慢走了出去。
罗明站在屋里,看着桌上的族谱,看着窗外的月色,心里清楚,他的身上,扛着的不只是自己的理想,还有整个家族的希望,还有无数寒门子弟的期盼。这一去泰山,无论遇到多少风雨,多少杀机,他都不能退,也不会退。
天刚蒙蒙亮,卯时刚到,罗家村的村口,就站满了人。
全村的男女老少,都来了,站在路两旁,手里拿着鸡蛋、麦饼、水囊,还有乡亲们连夜绣的平安符,眼里满是不舍与牵挂,却没人哭,没人劝罗明不要去。他们都知道,这个七岁的孩子,要去走他的路,要去闯他的天地,他们能做的,就是在这里,等着他平安回来。
罗明穿着一身干净的青布长衫,背着书箱,站在马车前,小小的身子站得笔直。柳石牵着马,站在他身边,八个护村队的汉子,骑着马,护在马车两侧,个个精神抖擞,腰间挎着钢刀,做好了万全的准备。周怀安坐在马车上,抚着花白的长须,眼神坚定,做好了陪罗明共赴龙潭虎穴的准备。
罗老根拄着拐杖,走到罗明面前,把一个装着族谱的布包,递给他,沉声道:“明儿,放心去。家里,有我们呢。我们等着你,平平安安回来。”
罗明接过布包,贴身放好,对着祖父深深鞠了一躬,又对着路两旁的家人、乡邻,深深鞠了一躬。他没说太多煽情的话,只是抬起头,看着众人,童声清亮,传遍了整个村口:“各位长辈,各位乡亲,等我回来。”
说罢,他翻身上了马车,对着柳石道:“三舅,走吧。”
柳石应了一声,一抖缰绳,马车缓缓启动,朝着泰山的方向驶去。朝阳从东方升起来,金色的阳光洒在官道上,把马车的影子,拉得很长。罗明掀开车帘,回头看向站在村口的家人、乡邻,看着越来越远的罗家村,嘴角依旧噙着那丝漫不经心的笑,指尖却微微收紧。
马车越走越远,罗家村彻底消失在了视线里。官道两旁的树木,叶子已经落尽,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,像一双双藏着杀机的手。风卷着落叶,掠过官道,发出呜呜的声响,像有人在暗处低声哭泣。
走了约莫二十里路,柳石忽然勒住缰绳,脸色一沉,按住腰间的钢刀,虎目扫过两侧的树林,沉声喝道:“什么人?出来!”
话音未落,树林里飞出一支冷箭,直奔马车车厢而来,箭头在朝阳下泛着冷光,带着破空之声,直取罗明的性命。柳石眼疾手快,钢刀一挥,“当”的一声,把冷箭劈成了两半。
紧接着,十几道黑影从树林里窜了出来,个个蒙面,手里握着钢刀,二话不说就朝着马车冲来,招招狠辣,摆明了是要取罗明的性命。
柳石怒吼一声,带着八个汉子,翻身下马,迎了上去,钢刀相撞,发出刺耳的声响,火星四溅。
车厢里的周怀安,脸色大变,厉声喝道:“明儿,待在里面别出来!”
罗明却掀开车帘,看着场上的厮杀,嘴角的笑意淡了下去,眼里闪过一丝冷光。他知道,李嵩的杀局,从这里就开始了。泰山脚下,还有更多的杀机,更多的陷阱,等着他。
可他不怕。他抬起头,看向远处的东岳泰山,山峦在朝阳下,巍峨耸立,像一头蛰伏的巨兽,藏着无数的风雨,无数的机遇。他知道,这一去,他要在泰山之巅,不仅要赢下一场文斗,还要戳破萧党的伪善,为寒门子弟,闯出一条通天大道。
马车在官道上,迎着朝阳,朝着泰山的方向,缓缓驶去。前路杀机四伏,可他的脚步,坚定不移。

